■随心所悟■

　　电台的女主持在节目尾声很亲切地说：冬天到了，多加一件衣服，别感冒了。

　　一言可以乱四季，一步也可以有这样的效果。四季乱了，会有什么感觉？时序凌乱，人糊里糊涂，先呆后醒，继而涌出一种不信任。那夜，我着薄薄的短袖在卧铺车上进入梦乡，醒来到了香格里拉。冷得瑟瑟的我加上了棉袄，戴上了围巾和手套，看呼出的气凝成白色的一团，在鼻尖两寸之外，久久不散。不过一夜的功夫，我只是抬腿上车而已。

　　昨夜分明是夏季，而今便到冬天。这真是冬天么？望着对面同样打扮的人，不确切地问：这样穿会不会不合适？会不会还少了些？这一惊诧，连冷和热都不敢相信感觉。昨天与今天，像隔着一堵墙，原来的世界被挡在了墙的另一面，回不去了。

　　这让我想起了烂柯人的典故：晋朝的王质有一天到信安郡的石室山打柴，看见一童一叟在溪边大石头上下围棋，于是把砍柴的斧子（柯）放下，驻足观看，看了多时，童子说：“你该回家了”。王质去拿斧子，看见斧柄已经腐朽，磨得锋利的斧头也凹凸不平。回到家，家乡已无人识他。提起的事，都说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。原来王质误入仙境，仙界一日，人间百年。

　　读这典故当时我很羡慕王质的仙缘，白白偷了好几百年的时间。“回不去”三字让我生了另一种想法，王质一定很惆怅很苦闷很彷徨。他并没有过那上百年的日子，他只过了一日而已。这一日，代价何等沉重。他若有老母，老母该如何望眼欲穿；若有妻子，妻子该如何花容惨淡；若有儿子，儿子该如何相思惦念。结果，他失了奉养父母的机会，失了与妻子白头到老的机会，失了陪儿子长大的机会，甚至那个世界都不是他所熟知的世界，这样的失去，这样的季节消失，你羡还是不羡？

　　有时，季节的转换就是一场风。在新疆过有名的黄金大道时，开车的图瓦小伙巴勒森说，前几天这里景色更好，树叶更密，山的颜色更黄。不过现在也不错，再刮一场风，便萧条了，这是他的经验。我感觉季节就在那最后一场风里，就在他的舌尖上，真真切切实实在在，用手一摸就能触到。而有时，你刚在北方看了初春，树芽在枝干上冒出嫩嫩黄黄的小头，飞机几个小时，你就可以在三亚温暖的海水里泡澡了。四季于今变成可以捕捉的东西，只要愿意，只要你想，你尽可以在其间穿梭，从初秋到浅秋到深秋，从苦寒到酷暑，若想慢慢来，你就去爬一座高山，从山脚的初春品起，一直尝到山顶的严冬，一点点地、慢慢地尝，你会发现古人脑中毫不动摇的春夏秋冬，并不是不可颠覆的。武则天令洛阳的牡丹在冬天全部开放也不是神话，你还会想到什么呢？

　　难忍受的是人生的一步，从此跨入寒冬。不是金榜题名，从此仕途顺利，花好月圆一步，这样的一步不多，通常是反面。我记得父亲的病理报告上的脑瘤几个字，就把昨天的欢乐断然截开，只剩下今天的眼泪，担忧和不安，是第一次深刻地体会，一步便是深渊。为什么不能在欢乐时长眠呢？这样，苦难便不会成刺，让人遍体鳞伤。也是这样的冬季，让人突然间懂得：身体健康才是最好，也懂得，刚刚过去的季节，是如何的甜，比蜜。从此，明白，当下好好地活，不管哪一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