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诸多古琴曲中,《梅花三弄》是我很喜欢的一首。似有若无之间,有暗香浮动,不经意间清雅袭人,刻意去闻却又闻不到了,这是梅花的香气。听《梅花三弄》,是要用闻梅花的经验,感受三弄的雅致。曲子里,禅林清雅之风漫卷,玄乎于有无之间,没有一丝俗气的痕迹。和梅花对视,仿佛是跟朋友交谈。这个时候,听琴已然是气质问题,而不是认识问题。在琴声里,远古的梅花现代化了,仿佛就在眼前;琴声也人格化了,如同“何方可化身千亿,一树梅花一放翁”。
天底下听琴的人,总是不一样的。各种眼光下的曲目,自有各种见识和思想。我听《梅花三弄》,听出的是散淡和从容,不慌不忙,在时间深处欣赏其花朵的芳香,在想象里安然而坐。我向来就有激情,经常享受到激情带来的好处,但激情有时也让我躁动不已,静不下心来,因此,我十分需要能够使我静下来的东西。而《梅花三弄》就能做到这一点,再激动的情景,再躁动的心情,也能被其沉稳静谧的韵味所同化。很多时候,我都是一个人静听,或是白日的办公室里,或是夜深的书房里,四周寂静,透过琴声,可以听到古人安然沉静的声息。这个时候,我觉得,听琴也就是听自己。内心起伏时呈现的色彩,被琴声焕发出来——有时我被优美的旋律所打动,有时则被吸引到时光的深处。此时我觉得,在古人的世界里,古琴也是一个洗心的工具。从古代到今天,变化可谓大矣,但变化的只是观念,人性似乎没有什么变化。
据刘善教先生说,今天制作古琴的工艺、材料,跟古代没有两样,只是琴弦略有不同。从这一点看,古琴几乎没有进化。其实,进化的并不一定就是好的,新的可能是反自然、反人性的。古人讲到自然的时候,十分注重意境,能够在一个空旷的世界里注视问题,并不完全从实用角度判断,显得诗意十足。我听《平沙落雁》的时候,就有这种感觉。百度说,《平沙落雁》是近三百年来流传最广的作品之一,“盖取其秋高气爽,风静沙平,云程万里,天际飞鸣。借鸿鹄之远志,写逸士之心胸也。……其欲落也,回环顾盼,空际盘旋;其将落也,息声斜掠,绕洲三匝;其既落也,此呼彼应,三五成群;飞鸣宿食,得所适情,子母随而雌雄让,亦能品焉。”
我抄录这么一大段,是因为这一情景极为美丽,对雁性的描写也极其生动。问题是,今天我们还能随处可见这么美好的景致吗?科学的进步,固然促进了人类社会的发展,但是,从天人关系看,明显是古人近、今人远了。住在城里,已经看不见满是星星的夜空;行走于村野,没有河流愿意收留我们的身影;驻足于树下,没有鸟儿愿意跟我们拉家常。与过去任何时代比,我们的环境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令人担心。这就是有所得也有所失。人呢,以为这就是发展,其实,这是人类中心主义,妄自尊大,近于失常了。
文明,其实质是把人和自然隔开。但是,社会越是进化,人就越文明,离自然也就越远。看看现在,我们住楼房,坐汽车,走柏油路,文明倒是文明了,但是离自然有多远?我们还看得见河水里的游鱼吗?看得到雁阵吗?听得见满山的松风吗?我们享受着我们创造的物质世界,却又被这个物质世界所奴役,以至于完全忘记了大自然。人创造的东西,如果不能益智,让人快乐,反而使人变得愚钝甚至疯狂,干些竭泽而渔的事情,那还是智慧么?我不赞同回到远古,但适当退回去一点,听听悠长的古琴,看看河边的清水和雁阵,我以为是可行的。只是,这可能是个愿望而已。
有时我也为这个不能实现的愿望而难过,但一想到还有古琴,还有那种以诗入乐的优美,心里也就稍安一些了。
不少古琴曲是由古诗谱成的。对我来说,往往是读诗在先,听琴在后。这样,听琴的时候,经常有诗在曲中流淌的感觉。优美的旋律就像是流淌的诗,并不固定在某个地方。像《阳关三叠》,虽有离别的伤感,却并不悲伤,旋律里没有不安的情绪,只有离愁。琴音高蹈,悬乎于阳关之上。所有的感伤都是碎片,似乎要随风飘散,但在琴声的气脉里,不绝的幽思没有散去。旋律被离愁所罩,几乎与衣食住行等俗务无关,琴声完全过滤了人间烟火气,剩下的乃是纯粹的情思,以至于我总是担心,那个西出阳关的人,他要到哪里去?有没有带上饮水、食物、帐篷?
在《阳关三叠》里,城市的红尘,诗人的吟咏,河边的柳色,琴手的音韵,同时出现在一个画面里。不确切的风和雨,确切而摇曳的柳枝,吹动着人间的真情,造就了一个中国式的寓言,流传千年。听着这首感伤的曲子,我自己倒是没有多大感伤——离人要去的西北肯定有水,有树木,可能还有江南一般的烟雨,有高天流云的梦一般的辽远。去吧,去吧,即便是没有故人,也会找到新友。前程不定,那也没有关系,世上哪有完全确定的终极呢?人生就是一场旅行,别把自己固定在某个地方,思绪翻转跳跃,脚步就不再停下。我的脚步在哪里,故乡就在哪里。那颗被洗的心,就像一条流动的河。流动的不仅仅是水,还有古琴悠长的音韵,还有诗一样的情怀。